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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绛:或者为此,风一辈子不能平静

发布时间:2019-08-14 编辑 :本站 / 109次点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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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绛:或者为此,风一辈子不能平静

  风    为什么天地这般复杂地把风约束在中间?硬的东西把它挡住,软的东西把它牵绕住。 不管它怎样猛烈地吹;    吹过遮天的山峰,洒脱缭绕的树林,扫过辽阔的海洋,终逃不到天地以外去。

    或者为此,风一辈子不能平静,和人的感情一样。     也许最平静的风,还是拂拂微风。

果然纹风不动,不是平静,却是酝酿风暴了。     蒸闷的暑天,风重重地把天压低了一半,树梢头的小叶子都沉沉垂着,风一丝不动,可是何曾平静呢?    风的力量,已经可以预先觉到,好像蹲伏的猛兽,不在睡觉,正要纵身远跳。

只有拂拂微风最平静,没有东西去阻挠它:    树叶儿由它撩拨,杨柳顺着它弯腰,花儿草儿都随它俯仰,门里窗里任它出进,轻云附着它浮动,水面被它偎着,也柔和地让它搓揉。     随着早晚的温凉、四季的寒暖,一阵微风,像那悠远轻淡的情感,使天地浮现出忧喜不同的颜色。     有时候一阵风是这般轻快,这般高兴,顽皮似的一路拍打拨弄。 有时候淡淡的带些清愁,有时候润润的带些温柔;有时候亢爽,有时候凄凉。     谁说天地无情?它只微微的笑,轻轻的叹息,只许抑制着的风拂拂吹动。 因为一放松,岸缚束太紧,它只要流、流、流,直流到海,便没了边界,便自由了。     风呢,除非把它紧紧收束起来,却没法儿解脱它。

    放松些,让它吹重些吧;树枝儿便拦住不放,脚下一块石子一棵小草都横着身子伸着臂膀来阻天地便主持不住。

    假如一股流水,嫌两挡。

窗嫌小,门嫌狭,都挤不过去。     墙把它遮住,房于把它罩住。

但是风顾得这些么?沙石不妨带着走,树叶儿可以卷个光,墙可以推倒,房子可以掀翻。     再吹重些,树木可以拔掉,山石可以吹塌,可以卷起大浪,把大块土地吞没,可以把房屋城堡一股脑几扫个干净。     听它狂嗥狞笑怒吼哀号一般,愈是阻挡它,愈是发狂一般推撞过去。

谁还能管它么?    地下的泥沙吹在半天,天上的云压近了地,太阳没了光辉,地上没了颜色,直要把天地捣毁,恢复那不分天地的混沌。

    不过风究竟不能掀翻一角青天,撞将出去。

不管怎样猛烈,毕竟闷在小小一个天地中间。     吹吧,只能像海底起伏鼓动着的那股力量,掀起一浪,又被压伏下去。

    风就是这般压在天底下,吹着吹着,只把地面吹起成一片凌乱,自己照旧是不得自由。     未了,像盛怒到极点,不能再怒,化成恹恹的烦闷懊恼;像悲哀到极点,转成绵绵幽恨;狂欢到极点,变为凄凉;失望到极点,成了淡漠。     风尽情闹到极点,也乏了。

    不论是严冷的风,蒸热的风,不论是哀号的风,怒叫的风,到末来,渐渐儿微弱下去,剩几声悠长的叹气,便没了声音,好像风都吹完了。

    但是风哪里就吹完了呢。

只要听平静的时候,夜晚黄昏,往往有几声低吁,像安命的老人,无可奈何的叹息。     风究竟不肯驯伏。     或者就为此吧,天地把风这般紧紧的约束着。